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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河生死劫》五十一：战乱巴格达——阿米里亚防空洞之祭

 

临回国前，我走访了萨达姆机场附近阿米里亚区的阿米里亚防空洞。它与这次战争无关，但却与美国有关，是伊拉克人民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一块伤痛。1991年2月13日夜晚，在这里躲避美英空袭的422名伊拉克平民遭受了一场现代战争中罕见的屠杀：两枚重磅炸弹洞穿厚厚的掩体后爆炸，408名男女老少当场死亡，仅有14人幸免于难，真是惨绝人寰。

阿米里亚防空洞是伊拉克大量防空设施中的一个，其正式名称为“伊拉克民防总局巴格达第25号公共掩体”。这座掩体的地面建筑部分非常普通，是个仅有5米高、面积为250平方米的正方形楼房，外观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商场或民居。据中国原驻巴格达外交官石岳文介绍，这座临街建筑的主体分为上下两层，地上部分有内外两道墙壁，外墙厚40厘米，内墙则达到100厘米，两墙间是一个大约3.5米宽的通道。整个建筑都是钢筋混泥土浇筑，用直径32毫米和16毫米的钢筋交织成经纬墙骨。

掩体的核心部分是地下防空洞，坚固异常，仅入口处的铁门就厚达35厘米，重达5吨，顶部的钢筋混凝土厚达2.5米！防空洞内设备齐全，底层中心位置建有多种生活保障系统，包括两个容量达40吨的储水罐，一个可以储存10吨燃油的油库，两个锅炉，两台功率为136千瓦的发电机，一个配电室，一个控制室，若干能防护生物化学武器的消毒、清洗、更衣室 ，以及两间急救室。这样的防空洞造价超过1000万美元，仅在巴格达就有近50处，第二大城市巴士拉也有不少。据报道，这些现代化的民防设施由北欧国家的公司设计和建造，具备防范核武器和生化武器攻击的能力，可以保证人员在与外界隔绝的条件下生活20多天。尽管如此，魔高一丈，面对军事和科技技术异常发达的美国，这些防空洞竟变得不堪一击。

我见到的阿米里亚防空洞外观已经有所变化，原有的地面建筑还在，只是整个防空洞所在的院子被辟为纪念馆。走进院子，防空洞左侧20米开外已经建立起一个规模不小的单层纪念馆，防空洞和纪念馆之间是一片呈曲线型的墓地：墓地的核心部分是一座高约5米的水泥纪念碑，其形状为徐徐展开、随风飘扬的流线体黑白红三色伊拉克国旗，由高而低向后延伸，自然而巧妙地形成一道蜿蜒的墙壁，将纪念馆和防空洞连为一体。同时旗杆部分呈现螺旋上升的4层形状，构成了螺旋塔形状。不知道这个螺旋塔是否象征传说中古伊拉克人接近天堂的通天之路，是否象征着这些无辜死难者的亡灵已升入天堂。

国旗之下是象征性的墓地，每个墓碑前都立有一个一米多高的黑色灯柱，上面是一盏盏白色瓜型灯罩，肃穆庄重。墓碑最窄处6个一排，尾部近20个一排。蜿蜒排列、井然有序的墓碑，环绕着国旗形状的墙体，各个呈现清真寺的拱顶状，体现了死难者的信仰与精神归宿。整个墓地像一个船体，仿佛要载着这些苦难的灵魂渡过劫难之海而去那永生的彼岸。每个墓碑上都镌刻着死者的名字：女烈士布什拉·阿卜杜·卡里木，烈士穆罕默德·哈米德，烈士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女烈士胡达·厄耶提……

墓碑外侧的广场上，有一个直径约10米的表盘雕塑，表盘上的分针断为两截，断下的那一截落在表盘上，并且可以挪动。整个表盘的时间定位在4点30分左右，标示着当年灾难降临的凌晨时刻将永远定格在历史的纪录中。

防空洞里没有电，我们只能摸黑进入，中心部位非常明亮，像一个舞台的中心被聚光灯照耀着——那是从顶部被炸穿的大洞里泻下的阳光，阳光投射的中央，立着一块标语，上面写着一句英语：“Let Iraq Live——Iraq Sanctions Challenge”，地上摆着几个朴素的甚至是粗糙的花圈——而且是纸花圈。洞口的钢筋全部下垂，根根发亮。洞口的直径达到2米。虽然掩体厚度有限，但绝对超过40厘米，也能证明当年的导弹具有何等的威力。据说，美英联军在3分钟内连续投下两枚炸弹，第一枚是“钻地炸弹”，将坚固厚实的防空洞顶部炸出一个大洞，随后，第二枚2000磅的激光制导炸弹精确地落入洞内，实施了屠杀。惊慌失措的平民们可能根本想不到这样的防空洞居然能被炸穿，也根本没有时间在第二枚炸弹落地前逃出防空洞。

或许是为了遮挡风雨，纪念馆为洞口特意作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主色也基本上与洞外墓地的路灯是一样的，导弹落处，地上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已经被炸得只剩下根根平行的钢筋，似乎一个被屠杀的死难者出土后的累累白骨。一根两人才能抱拢的粗大的水泥立柱，被弹片削砍得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粗大的钢铁骨架。地上的一张照片，反映的是悲剧发生后，伊拉克的母亲们在医院门口欲哭无泪。这里陈列的上百张照片，让人可以仔细了解灾难留下的惨不忍睹的场面。洞口下的地面上，放着几束塑料花、几个花圈和几张儿童漫画，上面用阿拉伯文书写着：“打倒美国！我们伊拉克儿童要和平”，“伊拉克不要战争”……图画中儿童稚嫩的花草和爱心、国旗图案表达了他们对死难者的追忆，对和平和美好生活的向往。

靠着司机阿布·斯南用打火机为我提供的微弱光亮，我能依稀看到死难者尸体被炸弹高温瞬间融化后留在墙壁上的身体印记，无处不在的斑斑血迹，以及部分死难者被烧得支离破碎的照片。墙上留下的尸痕中，依稀能看到一双眼睛的形状，旁边是一个婴儿的体形。陪同我参观的伊拉克人说，这是一对母子遇难的瞬间留下的痕迹。

可以想象，当时的防空洞已经成为一座摄氏4500度的高温焚尸炉。没有死于第一枚炸弹的部分伊拉克人立刻被炸弹撕成碎片，被高温烧焦、熔化，或者由于剧烈燃烧形成的缺氧而窒息死亡。洞内原本用于生活和灭火的储存水在高温作用下变成滚烫的开水和蒸气，顺着通道、走廊迅速进入防空洞的第二层，形成了第三次屠杀。据了解，靠近大门的14个人由于被威力巨大的气浪抛出洞外而侥幸逃生。

尽管防空洞内的温度要比外面舒服一些，我却觉得阴森发凉。洞内的空气非常污浊，残留的至今未能消散的焦油味和死人气息令人作呕。

阿米里亚惨案发生后，激起了世界舆论的公愤，但是，美英联军则宣称是一次误炸。这次所谓的“误炸”起到了强烈的震撼作用，导致萨达姆政权两天后迅速同意接受联合国安理会要求其从科威特撤军的决议。这两个事件的关联，让我想到了美国当年在广岛和长崎投掷原子弹。虽然两次大屠杀相隔近半个世纪，但是，美国的震慑手段没有变化，美国在战争中表现出的野蛮也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防空洞外的纪念馆是海湾战争停战后修建的。馆内陈列了几十个柜子，上面摆放着死难者的照片、婚纱服装、以及死难者现场残留的钱币、文具盒、钱包、学生证……

没有照片的死难者则用一幅幅简单的花草图案代替。

我在大量的遇难者的照片和遗物前停留，不停地拍照。从照片上的名单可以看出，基本上是一家一组照片。

一组母子4人的照片旁写着这样的文字：

阿克拉姆·塔伊：父亲，仍然健在。

卡斯迈·贾巴尔·艾哈迈德：母亲。

阿里·阿克拉姆：儿子。

奥斯曼·阿克拉姆：儿子。

吉南·阿克拉姆：儿子。

母亲是年轻的母亲，3个孩子都不超过10岁。

另一组由7张照片组成的图板显示：哈桑·苏莱曼·阿卜杜·卡迪尔夫妇和他们的6个女儿无一幸免。这样全家几乎无一幸存的纪录到处都是，最多的一家竟达到9人之多！死难者中绝大多数都是少男少女甚至婴儿。

展览中心还引人注目地悬挂着两件洁白的婚纱，旁边摆着女主人生前秀美的照片。她们都是待字闺中或刚刚出嫁的青年女性，但是，罪恶的炸弹葬送了她们的幸福生活，也给她们的梦中人或新郎留下永久的遗憾和痛苦。

从照片的大致情况看，一半死难者是孩子，另一半是妇女，男士比较少见，因为当时的伊拉克男人大都上了战场，或者忙于在地面上防范美国的军事进攻。

长达8年的两伊战争使伊拉克丧失了50多万军人，造成了无数的寡妇和孤儿，以及无人赡养的老人。海湾战争使伊拉克丧失了12万青壮年，战后长达13年的封锁和制裁又导致150多万无辜平民的死亡，其中半数为14岁以下的儿童。

如今的这场战争虽然使伊拉克人蒙受的伤亡要小一些，但是，它毕竟在伊拉克人民的伤口上又划下一道深刻的刀痕，使命运多舛的伊拉克人民再次遭受劫难。

题图：没有来得及进入洞房的伊拉克女青年

 

图1：国旗-墓碑

图2：408条无辜的生命永远趟在这里

图3：古老的通天塔难道是用来送他们进天堂的？

图4: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掘地三尺只为了杀人

图5：当年被挖掘出来的部分残骸，惨不忍睹（翻拍现场的展览照片）

图6：不少人就这样被高温熔化并烙印在墙体里，成为不是化石的化石

图7:伊拉克万岁！还是美国万岁？看看最近美国强迫伊拉克政府签订的同盟条约吧

 

图8：杀戮与罪恶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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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单位 上海世纪集团-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责任编辑 王轶华

装帧设计 周剑峰

美术编辑 路   静

技术编辑 徐雅清

照片摄影 马晓霖

出版社地址 2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开本640*965 1/16 印张19.75 字数291千字

2005年7月第一版 2005年7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 3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