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记住这一天!》

 

 

让我们记住这一天。今天忙了一整天,傍晚又应半岛电视台邀请,到其驻地阳台上与多哈总部连线,评论中国的抗震救灾。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或许是历史性的一天。中国的死难公民首次享受了共和国建国以来,乃至中国自古以来最高的政治待遇。所以,世界也为此忙碌,世界也由此更加敬重中国,敬重中国政府。

今天不管多忙,我必须记录。

下午2:27,在办公室,平时在清晨6点半左右唤醒我的手机闹铃,今天第一次在白天,在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叫醒了我。我放下手里的工作,等待随后的那一分钟。窗外崇文门大街的汽车喇叭瞬间一起长鸣,伴随着警笛的持续呼啸,整整三分钟。我知道,那一刻,长安街的车流凝滞、断流,顿失涛涛;那一刻,全北京哀鸣震天,让人毛骨悚然;那一刻,中国大地13亿人起立、肃静、摘帽、垂首,集体告别3.4万多名死于震灾的骨肉同胞。那一刻,相信全世界的华人、华侨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地点面向中国,面向四川,向那尸骨未寒的死难同胞举哀。


这一天,我不管多忙,都必须记录。接近4点的时候,我在鲍昆兄的一篇博文留下如下评论:

《让我们记住这一天!》

1999年夏初的一天,我第一次在以色列遭逢大屠杀纪念日,与同事一道,在耶路撒冷通往加沙的公路上停车伫立,聆听那祭奠二战冤魂的鸣笛,印象深刻。 2008年5月19日14时28分钟,我在北京,第一次在祖国的土地上亲耳听到为普通死难者的哀鸣声,看到为老百姓而低垂的国旗,也将见证不是由于失去最高领导人而暂停的公众娱乐。 那一刻,我心碎。那一刻,我也感慨:这是真正的以民为本的体现,这是对生命价值尊重的升华,这是公仆意识首次在中央政府权力所及的范围内落到实处。让我们记住这一天。 长眠地下的地震死难者,安息吧。你们虽然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是,你们比前人幸运的是,你们获得了应有的尊重和纪念。你们的牺牲,客观上推动了中国公民社会的建设进程。 为此,我个人感激你们,不会忘记你们。

我记得在2004年和2005年,我在两篇文章《生于九月十八日》和《又逢9·18》中提到过沈阳等地为纪念抗日死难同胞而拉响的警笛,但是,当时自己没有听到,似乎也曾希望能在北京听到,因为这是“毋忘国耻”的一个重要仪式。

谁料,今天在北京听到的哀鸣,以自己没有想到的原因,以自己无法接受的一个悲剧而突然到来。作为六零后,我们毕竟离“9·18”太远,那个时代的中华民族悲剧,我们只能间接了解,间接感受。然而,今天的哀鸣,今天的举国哀悼,却是为一周前还活生生而转眼坠于万丈黄泉的数万同胞,我们甚至通过电视,眼睁睁地无法驱散钢筋水泥下盘踞的死神,把匍匐着、挣扎着的骨肉们夺回。这种哀鸣,这种哀悼,这种场景,这种生剥活刮般的折磨,让人难以承受……

我宁愿时光倒流,乾坤倒转,一起重新来过。我宁愿收回那两篇文章,收回那时的念头,让象征巨大悲剧的哀鸣永远不再进入我的耳畔,进入我的脑海。我宁愿不要这历史性的一天,不要这以往只有寥寥数人才能享受的无限哀荣,让那凄凄艾艾哭喊着,一步一回头的兄弟姐妹们停止脚步,倒行回来。

然而,这都是妄想。

傍晚,前往一个无法推掉的饭局,因为我要做东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路过天安门广场东侧,利用等信号灯的几十秒,我用手机定格残阳下半落而拒绝低垂的国旗。虽然是残阳,但是,我感觉今天的落日比平时都大,比平时都蒙眬。难道太阳也哭泣?太阳也泪眼婆娑?

不止一个人。从公交汽车窗口,从自己的驾驶仓探出相机、手机,记录着如血的残阳,记录着这一天。天安门广场上依旧有很多人不肯离去,在半落的国旗前徘徊,徘徊。

到达聚会的餐馆,我提醒主人家,请暂时摘取门口高挂的灯笼,以及在黑夜闪烁的彩灯,在黑夜降临前,让这里变得肃穆些。让那些平时辉煌的灯火,去照亮黄泉路上踉跄、坎坷的亡灵,去照亮他们撒手人家却仍在废墟下与黑暗和恐惧决斗的家人。摘掉这些灯饰,这里的客人自然会记住这一天。

饭桌上,我抱歉地向客人表示,今天恕我不能以酒待客,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可以开怀的日子,或许这将是一个不能开怀的季节。为了那些在饥馑中葬身废墟的死难者,我们一切从简。我的客人们不但不以为杵,反而建议今天不能剩饭,因为这是个所有人都该记住的日子。

今天,我必须记录。哪怕为了记录而记录。

不多说了。赶在今天消失之前,匆匆完成这个记录,让我的简单博文,让我图中的半旗和落日,陪伴3万多死难的同胞安息。

2008年5月19日23时59分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