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爷的新花园

面对募捐与哀悼的道义思考 

汶川等地发生强烈地震并造成重大生命与财产损失，举国哀恸，世界同悲。为了表达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政府在快速、有力和有效地组织抗震救灾的同时，动员社会各界发起大规模的慈善捐助，而且首次为死难同胞设立了为期三天的哀悼日。中国民族上下同心，休戚与共，共度难关，并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同情、支持和赞誉。

但是，围绕赈灾捐款，以及其后的哀悼日活动，出现了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现象，让人感到了迷茫、恐慌、压抑甚至难过。 这些现象如果继续存在，不利于中国建设正常的公民社会，不利于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民主、法制和自由。这些现象发展下去，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第一，如何对待企业捐赠的多少？

5月17日，我收到一份电子邮件，例举了部分中外公司在印尼海啸和汶川地震中捐款数目的比较，并附有评语：

      1、联想集团捐款50万美元 （本次1000万，联想好样的，我们支持你）

　　2、华硕捐赠金额2500万人民币（本次地震仅仅捐献了300万，华硕难道认为印尼的市场比我中国市场重要10倍？）

　　3、丁磊个人捐款12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000万元)，（但是你整个网易这次才捐了500万，丁磊你怎么想的？）

　　4、陈天桥及盛大为海啸灾区捐赠100万元人民币（本次地震也是100万，盛大我以后绝对不玩你的游戏，我说真的）

　　5、TCL捐了300万人民币（本次地震100万，好了，TCL给我们中国人一个支持你的理由？你能告诉我们么？）

　　6、华为捐了300万人民币（迄今为止还没有给地震捐款，希望华为不要让我们伤心）

　　7、中兴捐了300万人民币（迄今为止没有跟地震灾区捐款，我们看着你呢中兴）

　　8、微软捐款350万美金 （2次一共给地震灾区捐了200万，我看微软你真的做错了，我们还需要用的正版么？）

　　9、三星为印度洋海啸捐款300万美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动作，我讨厌韩国人，真的）

　　10、思科为海啸受灾地区捐款逾250万美元（还没有捐款，我希望思科你不是一个短视的小丑）

　　11、摩托罗拉全球逾250万美元（地震捐200万RMB，moto你真的有点过分，但是比诺基亚强多了，NOKIA什么都没捐）

　　12、戴尔与苏珊基金会周五将向受灾国捐赠300万美元（戴尔还没有捐赈此次地震灾害，你的爱比不上联想！！！）

　　13、　沃尔玛在超市内设置了募捐箱，同时沃尔玛基金会也捐赠了200万美元（哇，真的不少，给我们捐了300万RMB，是不是有一天你也该滚出中国了）

5月19日-20日我又收到短信或QQ留言，批评在中国赚了大钱却不肯回馈中国人民的国际大公司，并附带着一段动员语：

“国际铁公鸡”排行榜 

NO1：三星 

NO2：诺基亚 

NO3：大金 

NO4：LV 

NO5：可口可乐 

NO6：麦当劳 

NO7：肯德基 

通报这些公司让大家记住，不是让大家去消费，而是要铭记心中：这是没有良心的企业！在中国发大财而又不捐款的"国际铁公鸡。发给更多的群，给他们压力，用我们的力量去感化他们。

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两个黑名单，我没有去查找它们是否属实，因为我要谈的话题与真实无关，或者说与具体数字无关。对比这些企业面对印尼海啸和汶川地震的捐款，假设事实如此，似乎确有理由让人义愤，但是，冷静地想想，我们没有权利这样指责这些企业，因为这些所捐款项是它们的合法资产，它们的董事会有完全的处置权。我们可以从心里对其有所期待，但是，不能公开指责，更不能谩骂，甚至鼓动抵制。至于由一个公司是否对华捐款，进而对某个特定国家和民族进行种族主义式的攻击，就更不可取。

《圣经》有句西方人非常熟悉和认同的箴言：“自助者天助”。西方人最欣赏的是自立，最看不起的是依靠别人，甚至依赖别人，所以，鼓励到了合法年龄的成年子女独立生活，甚至将其赶出家门。

新中国的创始人毛泽东有一句大家更为熟悉的号召：“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句话，曾使中国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在遭遇唐山大地震的重创时，拒绝接受国际援助，宁可使更多的生命蒙受损失，让饥馑的人民雪上加霜，被相当多的后人诟病为盲目自大、草菅人命。但是，更多的时候，更长的时期，这句话，鼓励着中国人发奋图强，自食其力，不为斗米折腰，不食嗟来之食，成为特定时期民族自强和独立精神的写照。

而今，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有大量的外汇储备，有足够可以调动的财政资金来抗震救灾。号召捐款，以我的理解，更大的意义在于唤起爱心，体现关爱。接受外国捐赠，也主要是接受友谊，领受善意，当然，也确实能缓解灾情，解燃眉之急。但是，比较一个企业在不同灾难中的慈善表现，并得出厚此薄彼的推断，乃至产生不满、怨恨，这种心态是值得商榷的。至少它不符合“自助者天助”和“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训诫和精神，是独立、平等和自强意识的缺失。这样的言论和态度如果成为共识，会成为中国人的笑话，会把我们置于国家乞丐的不利境地，有损我们的国格。

第二，如何看待公民捐款的数量？

18日晚，中宣部牵头多个文化宣传系统部委，发起规模空前的赈灾募捐晚会，从负责文化宣传的李长春先生，到参与活动的各部领导、各位明星和各个企业，都纷纷上台代表自己或单位捐款。当晚募捐15亿人民币。

我们在观看电视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下端滚动条上的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以及代表他们捐款多少的数字，难免发出这样那样的惊叹：冯小刚和徐帆两口子赚的钱海了去，怎么才捐10万？刘欢没有那么多钱吧，居然捐了60万！真够意思。即使在次日的饭桌上，一位朋友还感慨地说，某位老艺术家肯定没有多少钱，竟然拍出20万！饭桌上，大家自然又讨论一番：谁慷慨、谁抠门、谁有觉悟，谁的觉悟不够高……

地产界大佬潘石屹灾后第一时间主动宣布捐款200万，相比之下，他“鸡立鹤群（比他更有钱的大佬多的是）”，显得很孤单，至少在最初的几天是这样。媒体和公众哗然，其他的房地产巨鳄藏到哪里去了？即使潘石屹也不会买好，因为有人还在骂：200万？！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套、半套房子。算什么？潘石屹捐了钱，还要面对这样的责难，即使不吐血，也会七窍生烟。

而以攀登珠峰而标榜宣誓承担社会责任的万科董事长王石的形象或许更为负面，因为他在这次民族灾难面前当了一次铁公鸡，而此前把自己标榜为道义金凤凰。

一位博友今天表达了自己对王石的愤怒：“宋祖德大声对世界说；‘我是流氓，我怕谁啊’，于是人家一分不捐，也没人骂。王石在全国地产商问卷调查的时候，在其他人都写‘诚信’的时候，他自己写下了‘社会责任’四个大字。是他自己以社会道德标杆自居，没人逼他。主要是这人装*，让人讨厌，他真的是小人就不会骂他了。”

这位博友接着说：“对于救灾捐款，我认为，不在多少，就是没有捐款的人，我也表示尊重。从有的企业捐一亿到小朋友捐一元，他们都是令人尊敬的，表达的都是一份爱心。可是他（王石）口口声声回馈社会，还要装在国家遇到这么大的困难的时候。王石的万科捐200万，是多还是少，大家自有公正评价。但一向声称以搞企业回报社会的万科、王石的光辉形象在我心里彻底地倒下了......最可气的是，以不给职工增加负担的名义，规定每个职工最多捐10元。王石你是在打发叫化子，而不是在献爱心。”

当下，似乎全国人民都在议论，一场地震，一场募捐，突然间把这些文化界、商界的明星们送到了一个曝光台上，不得不接受一场道德评判。我不知道，这几天，这些捐款并被披露具体数额的明星们是否吃的香，睡的甜？是否心里是另一种滋味？

平心而论，这位博友对王石的表现以及看待捐款的态度还算是理性和平和的。王石这样平时树牌坊，关键时刻不要遮羞布的做法或许值得谴责，因为他让人看到了一种虚伪和造作，看到了对公众的愚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我还是要强调，无论是财富化身王石，还是年薪近3000万元的公司老总，抑或是那些文化界、演艺界大款，我个人不赞成公开挑剔、指责他们的捐赠表现。因为这些资金来自他们的合法收入，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更是体现他们人身自由的最核心要素。捐与不捐，多捐还是少捐，直接捐还是间接捐，捐钱还是捐物，都是别人不该过分指责的事情。

公民应该承担道义和责任，公民应该回馈社会，公民应该为社会分担压力。但是，我认为，只要做到遵守法律，照章纳税，公民就履行了基本责任，从某种角度上讲，也算回馈了社会，承担了道义。至于赈灾捐赠，更多的责任应该由政府保障体系和商业保险公司来承担，而不应该过多地转嫁或寄托于公民身上。我无力捐那么多钱，王石捐了，我个人应该感谢他，敬佩他，至少，他做了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他做的直接贡献是我无法企及的。好心必须得到好报，无论这份好心有多大。我们需要学会宽容，需要学会感恩，感激任何人的点滴贡献和帮助。

我认为，对公民在赈灾捐款中的表现进行比较、苛责，将导致社会分工的错位，导致政府和国家角色的缺位，导致话语权的越位和滥用，由此而引起的舆论压力和道义谴责如果给当事人早晨困扰，将造成新的不公，甚至新的悲剧。

博友邓辉在其单位的捐款活动中，采取不公布捐款人具体数目的方式，值得称赞，这是对个人隐私、个人财产和个人声誉的一种尊重，是对重爱心、重实质而非重数量、重形式的肯定。博友郭惠莲所谈到的捐款成为变相摊派进而给捐款人带来痛苦的现象，是应该受到批评和谴责的，因为这样的献爱心变成盘剥，变成勒索，甚至变成变相的抢劫，它不但超越了捐款者的心理和财务承受能力，降低其生活质量，更重要的是，解构了慈善捐款的初衷和本意，使其面目可憎。这样的善款，用在灾区人民身上，他们会寝食难安，用于安葬死难者，他们会无法瞑目。

博友邓辉文章还写到的一件事，也颇有意味：其夫人因捐款多于其他同事而受到责难，进而令其心烦。从正面看，这说明某些公民的公德意识存在问题：你可以不捐，可以少捐，但是，不能去指责别人多捐。反过来看，它又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舆论生态单一，个人选择艰难，道德他律强于自律，人言可畏，从众心理根深蒂固，而且也确实说明，民众的慈善捐助能力非常有限。我同情邓夫人，敬重邓夫人，但是，也能体谅那些看似自私、小气的人。我相信人的本能：只要他有能力，没有理由不去当好人，没有理由不去博得别人的敬重和赞扬。这些责怪别人多捐钱的“吝啬者”，他们一定有他们的苦衷。错不在于他们不捐或少捐，错在他们不够坚强地面对现实，而是去制约有条件或有意愿的人自由表达同情和关爱。

面对慈善捐赠，每个人的觉悟、责任感、同情心、收入状况、支付能力乃至对捐赠本身的认知程度和态度都不一样，如果仅仅用数目多少来衡量一个人有无爱心，丈量一个人的道义高度，肯定是不公平的，将会加剧这个道德体系已经被严重扭曲的社会更加畸形发展。面对慈善捐款乃至任何公益事业，我的态度是，扪心自问，尽力而为，苛求自己，尊重他人。

第三，如何对待哀悼日的“异类”

图2：离降旗还有一个小时，围观的游客已经远远排队等待。哀悼日结束之日远没有开始之时受人瞩目，或许那股悲情两天后就已经消失？

哀悼需要形式，但是，绝不能为了形式而形式。

19日-21日，是中国的哀悼日。这是个悲痛的、但是意义重大的仪式。这个仪式的出台是公众呼唤的结果，体现了政府依法治国、以人为本、尊重民意的意识，也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赞誉。

哀悼日当天，博友向阳记录了这样一幕：在交通工具鸣笛时间到来时，他乘坐的公交汽车，司机师傅没有鸣笛，经过他的提醒、抗议，似乎依然很麻木，于是向阳很生气、很愤怒。

我理解向阳的生气和愤怒，但是，我不主张如此激动、激烈。我的原则还是，我们可以倡导一件事，宣传一件事，身体力行一件事，但是，不可以将我们的意志强加于任何人。任何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行为，也自然会承担自己行为的所有后果，包括精神层面的反省。中国不缺乏说教，不缺乏集体意志，不缺乏特定时期的言行一律，最缺乏的是，每个人自觉自愿地在应该的时间和场合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并非我们没有这个传统，“独善其身”“慎独”，“世人皆醉，唯我独醒”，“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都是被人说滥的古训，就是很少落实，持久地落实。

昨晚，一位朋友说自己很生气，骂人了，因为有人抱怨哀悼日取消娱乐，没有球赛可看。为了安慰这位朋友，我说，应该骂，骂得好，这个国难当头的日子却惦记着短暂停止的娱乐，的确很不应该。但是，事后我在想，我的这种想法也不对，我自己可以严守哀悼日的规约，但是，我没有权利要求任何其他人也这么做。同样，这是他的权利和自由，只要他不妨碍其他人，我们没有理由去谴责。因言获罪的悲剧在中国发生的太多了，而且已经在逐步远离我们今天的生活，“文字狱”和“思想犯”更已成为历史名词。但是，我们必须警惕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因为滋生种悲剧的土壤、空气和水分并没有完全消失。

哀悼日，几乎所有的纸媒体和网络媒体，都采取了特殊方式，减少和消除版面上的色彩。博联社也自觉地进行了这样的处理。但是，直到昨天，依旧有博友留言委婉抗议，认为博联社还没有消除首页的其他色彩。

我的答复是，“如果那样做，需要超过我们人手的技术力量，来不及。你可以把尚存的红色当作国旗或者死难者的鲜血，你可以把其他的颜色理解为中国的未来会更加美好。”不过，面对这样的要求，我心存敬意的同时，也在摇头，难道我们消灭了所有的颜色，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涂抹成黑色、灰色才能表到我们的哀悼之情吗？难道我们要求到处低垂的五星红旗也处理成黑色的不成？我想，没有人会同意，也没有人会做到。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些博友的心是热的，情是真的，我感同身受。但是，如果把表示哀悼的形式和象征推到极致，那就走得太远了，成为真正的形式主义。而中国，是形式主义大行其道，国家和民众深受其害的一个国家。我不希望，这种形式主义继续得到发扬光大，我希望，形式主义能早日结束对我们精神和潜意识的捆绑。

总结上面的话，我的结论和主张是，我们在民族大义面前，要勇于担当，无私奉献，独立自强，同时，要尊重个人自由和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的多元化，尤其不要责难那些看似不随大流、看似与公众唱反调的人，因为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弱势群体，他们是自己意志的主人，他们同样享受着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利和自由。对他们选择权的尊重就是对我们自己合法权利的捍卫，对他们不合格表现的宽容就是对我们天赋自由的持守。

在外族入侵和重大天灾面前，我们需要同仇敌忾。但是，在对待公民自由权利的运用方面，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党同伐异，苛求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