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生死劫》四十九：战乱巴格达——复兴党的命运

图1：日薄西山的复兴党

新华社巴格达分社附近有两个非常显眼的标志，一个是二三十米高的圆形水塔，另一个是位于斋月14日大街上的高大青铜塑像。水塔在伊拉克到处都有，但这座塑像却是稀罕之物。伊拉克战争爆发前，这座塑像被千姿百态的萨达姆塑像所淹没，当萨达姆的各种塑像随着他的政权被扳倒砸烂时，这座塑像因为不是萨达姆得以幸免。

然而，5月18日，这座多次引导我找回分社所在地的塑像终于寿终正寝，在美军占领巴格达的第40个纪念日轰然倒下。这不是一座塑像的简单倒下，而是标志着伊拉克人向阿拉伯复兴社会党进行历史清算正在掀起一个高潮。这座雕像的名字叫艾哈迈德·哈桑·贝克尔，是担任过10年伊拉克总统和复兴党领袖的历史人物。

图2：伊拉克人聚集在复兴党领袖、国父贝克尔的雕像前声讨复兴党

下午3点，骄阳似火，贝克尔的塑像前已经汇集了几十名电视、摄影和文字记者，他们等待着又一个象征埋葬旧时代时刻的来临。头一天，伊拉克新组成的医生和工程师协会，伊拉克什叶派穆斯林某组织就已经告喻新闻界，他们要砸碎复兴党象征物的贝克尔塑像，然后举行示威活动，要求美国民事管理当局清除所有复兴党余孽，不得让他们在未来的政府中重新获得任何重要职务。

部分巴格达人并不赞同完全把贝克尔与萨达姆划上等号，认为他已经作古多年不要追究为好，甚至有人公开与反对复兴党的示威者进行辩论。但是，在这些示威者眼里，贝克尔被形容为复兴党和萨达姆的"教父"，是复兴党及萨达姆政权一切罪恶的源泉。他们打出的标语白布红字写着："清除复兴党罪犯"，"不得姑息萨达姆政权"。一名示威者说："我真心希望推倒这座塑像，萨达姆一倒台，我就天天什么都不干地来到这儿等待有人把它推倒。 "

在数百名外国记者和路人的围观下，终于有两三个示威者爬上了塑像的底座，直到最后爬上贝克尔的头部。奠定了现代伊拉克国家根基的贝克尔可能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一名示威者盘坐在他的头顶，以阿拉伯人最极端的侮辱方式，用手中的拖鞋反复抽打着"贝克尔"那经历了30多年风雨，已经泥尘班驳的老脸。塑像下，没有多少人为这种报复方式而欢呼，倒是不少人发出无法解读的叹息。

图3：国父贝克尔估计生前没有想到会受此羞辱

虽然特意为拆除这座塑像而来，示威者却事先什么工具设备都没有准备，最后靠着拦截下的一辆大吊车，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贝克尔"肢解和推倒在地。

两天前，我和小韩在这条大街上拍照时曾特意给如血残阳中的"贝克尔"拍了几张剪影，谁想到，转眼间这个曾经叱咤伊拉克历史风云的人物再也留不下半点痕迹。

没有贝克尔就没有伊拉克的复兴党，也可能就没有复兴党主宰伊拉克民族的35年历史。1947年4月，叙利亚知识分子米谢尔·阿弗拉克在大马士革创立了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其宗旨是要在阿拉伯世界实现"统一、自由、社会主义"。1950年底，复兴社会党相继在伊拉克、约旦和黎巴嫩等国建立分支。复兴党的领导机构分民族领导机构和地区领导机构。民族领导机构为该党总部，设在叙利亚;地区领导机构为设在各阿拉伯国家的分支。

图4：复兴党的象征重要倒塌了

1958年7月14日，伊拉克爆发推翻王权统治的革命运动时，贝克尔就已经是革命运动主力"自由军官团"的成员。但是，他却很快被政变上台的新总理卡赛姆投入监狱。1963年2月8日，雄心勃勃的伊拉克复兴党人推翻了卡赛姆将军领导的政权，贝克尔成为新总理。但是，仅仅9个月后，复兴党政权又被阿里夫等政变军人拉下马。被迫转入地下活动的复兴党人不甘失败，他们在贝克尔和萨达姆等人的精心策划和组织下，于1968年7月17日再次举事，成功地扳倒了阿里夫政权。7月17日从此被定为伊拉克的"革命日"和共和国的国庆节。

重夺政权的复兴党人在伊拉克励精图治，贝克尔作为国家总统和复兴党(伊拉克)民族机构领导人在前台呼风唤雨，他的副手萨达姆韬光养晦，在幕后埋头工作。在他们两人长达10年政治联姻中，伊拉克实现了石油资源的国有化和国家建设现代化的大发展，到上个世纪70年代末，伊拉克已经成为阿拉伯世界首屈一指的经济和军事强国。作为执政党的复兴党也迅速发展，建立了层层机构和网络，控制了国家生活的各个方面，不但吸纳了各个领域的精英人物，也曾以实践复兴党员"牺牲在前、享受在后"的先进口号而自豪。在维持统治的过程中，该党利用手中掌握的国家机器，对反对派和异己分子进行了长期的和毫不留情的镇压。

面对苦心经营而羽翼日丰的萨达姆，垂垂老矣的贝克尔自知政治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于是，多次在复兴党大会上公开主动提出让位给年轻、能干的萨达姆。已经实权在握的萨达姆几经谦让，最终于1979年从被他推崇为"国父"的贝克尔手中接过权杖。让出权力，或者说被迫把权力拱手让给萨达姆的贝克尔于次年告别人世，伊拉克和复兴党彻底进入了萨达姆时代。贝克尔留下了短暂的无限哀荣，以及这座高达8米的青铜塑像。除了这座塑像，整个伊拉克在萨达姆时代再也找不到贝克尔的任何痕迹。其实，贝克尔并不像萨达姆那样以"独裁者"著称而名声扫地，但作为伊拉克复兴党的奠基人之一，贝克尔无法逃脱今天的命运。

图5：复兴党的确励精图治，复兴了现代伊拉克，可惜好景不长

"去复兴党化"的风潮

推翻萨达姆政权，解散复兴党，消除复兴党意识形态在伊拉克各个角落的存在，是美国发动这场战争彻底改造伊拉克的必不可少的步骤。但是，复兴党毕竟有100多万党员，毕竟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并统治了两代伊拉克人。复兴党员不但是萨达姆政权的基本细胞，也是维持伊拉克国家整部机器正常运转的各种零件。在绝大部分复兴党高级官员纷纷逃跑之后，多数复兴党的技术和管理官僚依旧还有用武之地，至少暂时还得依靠他们。

美国退役将军加纳领导的"伊拉克人道主义与重建"办公室率先起用了部分复兴党副部级和司局级干部，以便让完全瘫痪的伊拉克政府各部门局部恢复功能，其中包括石油部和卫生部等与经济生活密切相关的部门。但是，加纳的努力很快受到了长期被复兴党压制的各反对派的抗议，最终迫使已经官复原职的个别复兴党中高级干部辞官挂印。

5月8日，美国驻伊拉克部队总司令弗兰克斯正式对复兴党"宣判死刑"：他在一份文告中称复兴党已经被解散，其所有的财产和文件必须上交给美军。次日，加纳的继任者布莱默抵达巴格达。他在一周后举行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将尽力根除复兴党的残余势力，以免他们在伊拉克进行各种破坏活动。16日，布莱默领导的办公室再次明确表示，将永远禁止1. 5至3万名前复兴党成员在未来的新政府担任任何职务，并称此举将有助于帮助伊拉克消除萨达姆政权的残余。

真正的清算来自伊拉克内部。早在美军进占巴格达之前，伊拉克各反对派就在南部纳西里耶附近的乌尔古城达成协议：彻底解散复兴党，实行多元化民主政治。战后一个多月里，过渡政府仍在筹建中，但"去复兴党化"的行动已经在全国自发地或有组织地被铺开。公共交通公司的部分职员举行示威活动，要求罢免复兴党总经理;巴格达大学政治学院的学生张贴各种小字报，呼吁驱逐复兴党校长......

5月3日，我在采访尚未复课的巴格达大学政治学院时看到，署名"自由民主学生运动" 的标语糊满了学院的墙报，主要内容就是要赶走作为复兴党成员和国民议会议员的原校长。始建于1227年的世界最古老大学之一穆斯坦里耶学校也是如此，不但复兴党校长被赶跑，就是大部分教师也因为其复兴党员身份而被迫靠边站。17日，也就是伊拉克各大学复课当天，几乎所有的大学都在美军监督下通过投票方式改选了学校领导层。尽管伊拉克大学的教职人员和学生多数都是复兴党成员或其支持者，但"去复兴党化"首先从这里动起了大手术。当然，受到牵连最大的，只是那些过去利用复兴党特权作威作福的人，普通党员并没有受到太大冲击，至少眼前还没有。但是，那些太招摇的人除外。

图6：相信这座雕像今天肯定已不复存在

5月18日，对于已经化为灰土的贝克尔来说，只不过是塑像被拆除、灵魂受惊扰的一天，但对于伊拉克艺术家协会主席达乌德·盖斯而言，则意味着活生生的肉体消灭---他被人杀死在家里，详情无从得知。此间新闻界为他添加了这样一条新闻背景："复兴党骨干成员，歌唱家，因大力歌唱、赞颂复兴党和萨达姆而著称。"这不是惟一的极端例子，在他之前，一名大学生杀掉了他的校长，理由是这名复兴党校长曾在复兴党执政时期对学生实施过政治清洗。

两天后，美国驻伊当局宣布，解除9名伊拉克卫生部高级官员的职务，理由仅仅是他们属于复兴党，进一步兑现了布莱默上个星期宣布的"去复兴党化"政策。被解除职务的官员中包括曾被加纳任命为卫生部临时总管的阿里·贾纳比，他拒绝为了获得这一职位而去谴责他追随了半生的复兴党。

图7：好人无论什么朝代什么党派，都受人拥戴，这是为一位复兴党官员鸣冤的示威者

当然，人心自有公道。部分口碑好的复兴党人也没有被过去的老部下抛弃。5月19日，大约100名伊拉克公交司机举行示威活动，要求美国当局恢复因复兴党背景而被解除的公司总经理亚鲁巴·侯赛因的职务。示威者说，掌管着1550辆公交车的亚鲁巴是个公正、诚实和富有同情心的人，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还救济过家境困难的司机。示威者还为他辩护说，加入复兴党很正常，因为所有在国家民事机构工作的人员都得是复兴党党员。

图8：伊拉克民众对记者的态度，也折射出他们对复兴党和萨达姆的态度：矛盾而复杂

复兴党不甘坐以待毙

萨达姆政权像团干枯的脂粉一触即溃，的确出人意料。但是，树大根深的复兴党却不会一夜之间毫无声息地彻底倒下。一些复兴党的正派党员把自己看作是民众的领头羊和时代先锋，他们至今认为该党追求"自由、统一和社会主义"没有什么不对。部分人一分为二地看待这个影响了伊拉克半个世纪的政党的历史和表现。

部分复兴党员因其忠实追随和拥护萨达姆而受到了提拔和重用，已经与复兴党结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和利益纽带。据报道，且不论复兴党的高级官员，就是普通党员也受惠不浅。伊拉克每年有13个全国节假日，每逢节假日，分布在每个居民区的复兴党支部领导成员都能领到5万伊拉克第纳尔的补贴。以此为基准，党内职务越高，得到的补贴也越多。复兴党员的子女高中毕业后，平均每人可以在高等学校入学考试中享受到5分的照顾，使其比普通伊拉克人的子女更容易获得学习和深造的机会。萨达姆还把复兴党员分成多种档次，并根据他个人的意旨授予不同的特权，或者通过最高革命指挥委员会颁发奖品或礼物。此外，复兴党员比普通伊拉克人更容易在工作中得到升迁，部分特殊的机关、学院和学校只对复兴党成员开放。对于那些获得国家嘉奖、或在对外战争表现勇敢的复兴党成员，特别是军人、警察、安全人员和特种部队成员，国家拨给住宅用地并给他们配备私人不能购买的进口车辆。复兴党员甚至在国家工程项目的招标和投标活动中都能享受优先于别人的特权。

萨达姆领导下的复兴党已成为一个搞特权的特殊社会阶层，完全背离了复兴党"牺牲在前、享受在后"的最初口号。因此，遭到了许多伊拉克人的不满和反感，最终使萨达姆政权成为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

忠于淳朴信念的复兴党人不甘失败，长期受惠于特权的复兴党人也不甘失败，部分铁杆复兴党人悄悄组织起来，发起类似1968年之前的秘密活动，试图夺回那失去的世界，构成了反美力量的一个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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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单位 上海世纪集团-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责任编辑 王轶华

装帧设计 周剑峰

美术编辑 路   静

技术编辑 徐雅清

照片摄影 马晓霖

出版社地址 2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开本640*965 1/16 印张19.75 字数291千字

2005年7月第一版 2005年7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 3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