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爷的新花园

《两河生死劫》四十八：战乱巴格达——苦闷而自尊

王波战前就在巴格达工作了几个月，可以说对伊拉克人战前战后的心态都很了解。他说：“在美国发动对伊拉克战争之前，如果说哪国人民最乐观，人们肯定会说是伊拉克。因为就在美国大兵压境、箭在弦上之时，伊拉克老百姓生活照旧，而且有滋有味。从电影院、公园、游戏厅、咖啡厅里总能传出欢快的笑声；战争之后，在巴格达所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愁眉紧锁的脸，笑容在巴格达消失了。”

他借用一位当地人的话说，“没有电、没有食品、没有工作、没有政府，谁高兴得起来”。

王波说，邻居哈桑的儿子，今年21岁的达乌德看起来似乎比战前老了10岁。整天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一脸长长的胡子也懒得刮，出门也不再往头上打摩丝。这与战前的他真是判若两人。战前，在巴格达技术学院读空调专业的达乌德与其他伊拉克小伙子一样特别爱笑，每天出门，哪怕就是到不远处的市场也要换上紧身牛仔裤，喷上廉价香水，然后和几个要好的同伴站在大街上，以吸引姑娘的注意。但是，这个爱时髦的小伙子现在蔫了，他说，现在谁还有那个心思，太累了!

拉乌德的话表达出很多伊拉克人当前的苦闷。但是，我在采访中发现，伊拉克人虽然受尽了生活的困苦和煎熬，但是，却坚守着他们高贵的民族自尊心。

5月19日中午，巴格达市外的气温估计超过了摄氏40度。在市中心底格里斯河畔的一个大广场上，近千名伊拉克老人在退休人员管理局门口排着蛇行长队，等待领取40美元的退休补贴。头上毒辣的日头直晒着他们，眼前维持秩序的美军在不耐烦地呵斥他们。扶着头顶遮阳的头巾、毛巾、纸片甚至草帽，他们默默地、缓慢地向前移动着疲惫的双腿。300万伊拉克退休人员从18日起按照一定的序号来到这里领取他们的生活费，可以想象，这里每天都是白花花的老人世界。

一位老人经不住长时间的等待和毒晒而晕到了，他被两名青年抬到了一辆美军坦克前，其中一名青年为他灌了两口水，当我拍摄这一场面时，青年愤怒地警告我不得拍照……我知道，他不想让这位老人成为为40美元而晕倒的新闻人物。

一阵躁动出现在两辆美军坦克间，个别美军为了逼迫这些伊拉克老人后退甚至举起了手中的棍子。当我举起相机试图把这个镜头定格在数码卡里时，眼前是一片愤怒的拳头：不许照!不许照我们!平时很乐意上镜头的伊拉克人今天拒绝被人拍照，因为他们觉得这种场面有失他们的尊严。我感动于他们的自尊，放弃了自己拍照的权利。

在管理局的一个财会室里，一位政府职员模样的人鼓励我随便拍照，他晃着手里一沓簇新的美元对我说：“这是我们自己的钱，不是美国施舍的钱!”的确，无论是伊拉克的退休人员，还是100万在职的公务人员，他们最近领取的几十美元拖欠工资，全都源自被美国一度冻结的伊拉克海外资产，他们感到自豪，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占领军的薪水。

伊拉克人素来以体面和自尊著称，即使日子再艰难，也绝不多拿别人一分钱，也绝不向别人乞讨。到巴格达的20多天里，虽然也碰到过一两个乞丐，但作为一个战乱之地，乞丐少得出乎我的想象。虽然4月中旬以后出现了抢劫风潮，但多数伊拉克人都对此类鸡鸣狗盗的“阿里巴巴”不屑一顾。

一位身穿黑袍的老妇头顶一大桶冰水可乐走过我的眼前，她忙着向那些在烈日下奔命的老头兜售冰水可乐，却没有对我这个外国人多看一眼。我带着一份真诚的怜悯之心掏出500第纳尔(半个美元)递给她，但却被她以感激的目光谢绝了。她示意我取一听可乐，否则，绝不接受这点零花钱。我很是惭愧地顺从了，从冰凉的水里取出一听售价正好500第纳尔的可乐。老妇人开心地对我笑了，笑容中传达了伊拉克人“贫贱不能移”的自尊与自重。

王波说，战前的伊拉克人非常友好，走在路上，总有不相识的当地人过来打招呼：“欢迎来到伊拉克!”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根本不用求助，肯定会有热心的伊拉克人主动帮忙，而且不要报酬。以前的伊拉克人看见记者高兴得不得了，摆出各种姿势让你拍照，但是，现在却看见记者就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分社雇员马迪鲁斯的话能够让我们找到答案：“伊拉克人对美国人实施军事占领后对老百姓的死活不闻不问非常不满和愤慨，但又不敢对配备了精良武器的美军发泄，只好找你们这些手无寸铁送上门的记者算账了。最好离他们远一点，伊拉克人都在气头上呢，不知那句话就会惹恼了他们。”

王波认为，战后伊拉克各地出现的大规模哄抢和破坏风潮，确实有一部分属于穷困潦倒所为，但有些人并不是为了抢夺财物，而是发泄对萨达姆政权20多年独裁统治或对美军占领伊拉克的不满。正因为如此，伊拉克的许多政府大楼，包括外交部、新闻部等，遭到抢劫后又被有组织地放火烧毁。位于巴格达市中心的一家剧院，有些贵重的摄像器材并没有被偷走、抢走，但是剧院的玻璃和吊灯却都被打碎了。

某一天，我在原萨达姆总统府、战后成为美军司令部门口采访，十多名前政府军官兵围着我说，美国人能顺利地打进来，那是因为我们讨厌萨达姆并放弃了抵抗，否则美国人一寸土地都别想占领。但是，美国人来了太让我们失望了，治安这么糟糕，工作也没有，汽油和供电也不正常，如果再这么下去，我一定要去当人体炸弹。看得出，他的神色是认真而严肃的。

还有两个后来发生的故事，足以说明伊拉克人是多么地重视民族尊严。2003年12月萨达姆被美军在老家提克里特抓获后，反复在电视上展示，昔日不可一世的萨达姆驯顺得像个老绵羊。当时正和我在上海参观的贾迈勒感到非常愤怒，反复说萨达姆为什么不自杀?

有报道说，曾经被萨达姆投进监狱并被几乎折磨致死的鲁米，战后成为伊拉克临时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当他为确认萨达姆身份而得以在关押地面见萨达姆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痛苦的过去和个人恩怨，而是当面斥责萨达姆为什么不像一个男人那样用手中的枪支与美军进行对抗?为什么不杀身成仁?在他看来，萨达姆被捕后的表现简直丢尽了伊拉克人的颜面。

美军占领下的伊拉克人目前对外界没有太多的要求，他们希望美国人赶紧修复被他们炸毁的水电供应和通讯设施，希望尽快成立一个完全由伊拉克人组成的政府，这一切都基于同样的民族尊严：伊拉克人有能力办好自己的事。

图2：前伊拉克政府军官兵在美军司令部门口要求占领当局重建伊军，因为他们需要领军饷养家糊口

图3：烈日下，伊拉克政府职员在银行门口拥挤着领取停发的薪水。这不是作秀，部分职员喝令我们把照相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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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单位 上海世纪集团-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责任编辑 王轶华

装帧设计 周剑峰

美术编辑 路   静

技术编辑 徐雅清

照片摄影 马晓霖

出版社地址 2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开本640*965 1/16 印张19.75 字数291千字

2005年7月第一版 2005年7月第一次印刷

定价 32.00元